对我而言,凤凰是沈从文的凤凰,而我是被他语言的光晕所吸引的飞蛾之一,来到了这乍看起来并不怎么美丽的边城。
中原地带已经在连绵阴雨中湿润了一个多月,空气中浸淫着湿漉漉的水气,即使没下雨,繁茂的树叶也在泪汪汪的淌水,就这么一路看过来,山涧底半清半浊的溪流、黄漫漫稻田里跃跃欲发的秧苗、山道上从从容容的黄牛,其实与另一个楚地没什么大的差别,无非山略高点、水略清点、坡略陡点、房略破点、人略土点。这些早就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,但是同行的那个早就怀着一点隐隐失望的心情在嘟啷不已啦,及至到了红土黄浆包裹的凤凰新城,终于忍不住抱怨出来:“原来就这么个地方!”
其实老城光滑的青石巷还是能很快引发我们共同的怀旧情绪的,作为小县城长大的我们,记忆里多少还朦胧留有旧城的记忆,如巷口铁匠铺温暖的炉火、沿街兜售的山兰、偶尔晴天时翻晒的油纸伞布,这些记忆的碎块好多年就开始晃悠悠的没个着落,可这一下子就生根在了沈从文的凤凰。
那个穿着土布衣服、表情拘谨、清秀矍铄的年轻人是我对沈的全部印象,后来略显富贵安详的老头我总觉得是陌生人。那样怀着幻想、聪明敏感的小城年轻人在我的家乡也曾经有过很多,有的时运不济,留在家乡非常落魄的生活;有的小富则安,出现了明显的市侩气;有的心怀幻想,在城市的沼泽中反复升降,,而象他这样乘着小船沿江出湘,捏着不认识太多字的笔,逐步成长,用平和朴实的语言怀念家乡,因此把凤凰介绍给每一个爱好自然或怀恋故乡的,一个也没有,因此我始终觉得很有前来的理由。
一、兵营和古寨
湘军善战是早已出名的,而凤凰最初的由来就是一个一个的兵营,清朝最为繁盛,要是追索起来,一直可到唐朝的薛嵩,使他出名的典故有关于红线女的英勇义气,王小波在他的小说里用大量的篇幅调侃了这位可笑的湘西节度使,并戏剧性地叙述了他和红线女之间的小恩怨。我想小说中那个不值一提的兵营就该是黄丝桥古城的前身,城不大高,由门进去,城内横七竖八的民居给人极为无绪的印象,长宽各100多米的小城在现代人的眼里看来,只算得一个大院子。由于不愿意买“垄断”的通票,所以上不得城楼,在院子里逡巡良久,琢磨到条通道,搞价不果,终归还是没能上去。出得南门的高坡,往下一看,正是:边风急兮城上寒,井径灭兮丘垄
残,而千龄兮万代,共尽兮何言的感慨自是不用多说,如今不过千年不到,早就物是人非无穷无尽了。
在当地摩托师傅的诱惑下,到了个很没有看头、遍地污泥的苗寨--勾良,只有一栋几乎只余四壁的老宅让我可以开始怀想沈文中的景象,其他都没有令人幻想的着眼点。在一个面孔黑黑、机灵无比的苗家女孩的鼓动下,(小姑娘穿着节日才有的盛装,用沈文中的话说来,是知道爱好的女孩),我们又准备去看所谓的表演,来到他们的小学。相比之下学校是这个苗寨里最为清洁大气的所在,因为和知识沾着边,甚至还有点神圣和希望的光芒,虽然我也知道大多数在这里读书的人不免还留在这里,就如那个苗家女孩,学到了知识,同时也学到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,却留在千年一貌的寨子,嫁人、生子、持家,在“爱好”的愿望和阴暗的吊脚楼间反复痛苦,直到麻木,如果不能平和或麻木,就一直痛苦。我不知道这样的命运是幸福还是不幸。
同行的驴友因为受到了苗寨的打击,益发坚定了信心要到更远的土家古寨--都罗,经过几番周折,终于进到层层叠叠石屋下的寨口。自愿当导游的村干部颇有口才,在我们感叹寨口参天古树的当儿,已絮叨了不少村子的事情和可玩的地方,由于时间紧张,只在寨子里晃悠了一会,吃了顿价钱极度便宜的中饭,其实味道还挺好,听了点土匪洞、瀑布的掌故,就急急的预备撤了。沿着山道行走的时候,看见远远有辆中巴停下来,原来是师傅特意停留的,过了这趟最晚的班车,我们就得步行出山啦,几位年轻的姑娘还特意爬到车顶,给我们挪出点
地方。虽然没照的师傅把严重超载的中巴开得象过山车一样,我们一行还是觉得了异样的安心。
二、山水、老街及翠翠
好多年没看边城的文字了,但还记得的是,两岸翠色逼入江来。沿着沱江顺流而下,直到沈从文的墓地,就能更加深刻的感受到这一点的惊心。对于这一带山水相映的景致,用一个绿字不足描述。沱江春水渌波、堤岸春草碧色、南华山春林青葱、竹林春叶翠绿、老屋青苔重叠,端的是幅多色彩的图画。一路的青石板被雨水冲洗的干干净净,渐渐接近春山之后,江流就变得狭窄,两岸青山相对而望,这时节才知道逼字的来由。
当眼睛溪流在石板上脉脉流淌,耳朵听见水声自山顶及江流汤汤洒洒,就到了沈的墓地了。他的回忆给世人造了一个最美的田园梦,而凤凰给了他最美好的眺望之地。在泉水逐阶而流、青竹沿山而翠、油桐林中露落的地方,不做点制度外的清梦简直都不合时宜了。
墓地下有小孩在兜售野花,还有油桐叶包的粑粑、竹叶裹的粽子,剥开粽叶,糯米已被染得黄绿,最是喜欢那点自然的竹香。
沱江上船行如梭,这应不是凤凰的本色,是现代旅游的结果。想象中应该是土衣短装的船夫走走停停在江中,唱着应景的歌谣,而那古乐府中的杨柳枝应是最合适不过了,“竹翠坏水色,郎亦坏人心”,而这就更加让我想起了翠翠。
沈的小说中关于老街的并不多,主要在边城和自传中,所以就象在庐山看庐山恋一样,我们忍不住去看了电影《边城》。电影基本忠于小说,拍摄手法和沈的行文如出一辙,不过沈文中小城人或曰乡下人的一些心理活动却表现得不大充分,黑眼睛、黑面孔的翠翠最终孤独的影子却深刻的烙在了我心上。
我在城市生活了10多年,其本质还是个乡下人,习惯几条纵横的老街和不多的熟悉面孔,所有的恩怨之后还是平和自然的生活,与曾经深爱又无法相守的人相遇在街头巷尾,平静地看着生死离合。而城市里仿佛无限延伸的街道、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让人无时无刻都意识到个体的藐微,而不得不用矫情的方式倾诉自己的情感、急功近利的心态对待生命。
几个乡下年轻人的爱情象淡淡的水流过,没有大悲大喜的矫情哭叫,其实生死别离已然发生,竟引发得我泪流满面,灯亮时,前座的本地女孩用澄明的眼眸看我,我窘迫转移话题对身边人说“这孩子多好看”,他看了看女孩,得出结论,“象翠翠!”。
三、衣食男女和诗人
听人介绍,在极为简陋的老街饭店解决吃饭问题,名曰饭店,其实就破泥地、手工桌子。不过这里的饭食的确不错,山野菜、腊肉、血粑,无比便宜的价格,实在是有“愿喝凤凰水,不吃武昌鱼”的念头。
热热闹闹的餐桌后的一隅,坐着寂寞寥落的中年汉子,他是这饭店的老板,另一个身份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作家,在那里签名卖书。在等饭桌的当儿,我们陆续去翻了他的大作,包括一些小说和散文,小说来不及细看,散文有点学沈的文风,当然是学的不错的,可惜印刷质量太差。当是时,远远的那边空出张饭桌,我等狂奔而去,只留得“马蹄声”(作家名)在饭店明晃晃灯光下的阴影里。
凤凰是画乡,自沈的老侄黄永玉之后,也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画家或画人,在戏台、街头都不时有各样的画展,同时与画画接近的烙铁画、蜡染、扎染也颇具特色,感觉几条窄窄的青石巷里,处处藏龙卧虎。
苗人爱穿蓝靛染色的衣物,奇怪的是在这种多雨的地区,空气永远潮湿,而蓝靛从来又是最爱掉色的,从土布上透过空气和水分沾染到皮肤上,好象永远不能洗掉。扎染的花朵更是有这种效果,晕开来的花纹实在象水洗后的痕迹。
因此买了件土布衣服在凤凰的大街小巷胡串,看见有个地方有黄永玉的画可看,就信步踱进去了。一位精神尚好的老人正在给人讲对联,他随手扔给我二本有他报道的杂志,让我先学着。
老人写了不少古诗词,满屋也都是字画飘香,到他的卧室参观,到处都堆放着古籍书本,隐然有狂花满屋、书字满床的古风。和老人说了几个典故之后,他顿时兴致起来,拿出长达1300字的五言古诗给我用湖南话吟哦了一遍,前半部用了曲水流觞、冠盖满京华等很多我喜欢的句子和典故,诗中的狂放之气也深对我的胃口,正在惊喜之时,后部全然紧接时尚政治,让我发现,大多的田园梦里都留着条世俗的尾巴!
窗外是南华山,满山翠色,坏了江水,坏不了人心,坏人心的只是万丈红尘,而我就要告别凤凰,到那红尘里去了。